【一】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十一夜，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

        邱振南睁开眼睛的时候，手里握着一支手电筒。

        黑暗里，他什麽都看不见，只感觉到左腿和骨盆传来一种无法形容的痛。不是刺痛，不是撕裂的痛，是一种碎掉的痛，像是下半身变成了一袋装满碎玻璃的麻布袋，每呼吸一次，那些玻璃就互相摩擦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按下手电筒的开关。

        一道微弱的黄光亮起，照出眼前不到一公尺的空间：一根断掉的柱子斜斜地压在他的腿上，柱子的断面露出几根细得可笑的钢筋，和一个被压扁的、黄色的沙拉油桶。

        邱振南盯着那个油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记得那个油桶。当年工地主任跟他说，柱子里的混凝土不够，问他怎麽办。他说：「塞东西进去，反正外面看不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现在，他看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季国华，五十四岁，九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身体开始动，不是他想动，是季国华在动。季国华咬着牙，用双手撑着地板，想把腿从柱子底下拖出来。拖不动。再拖，还是拖不动。每拖一次，碎玻璃就互相摩擦一次，痛到眼前发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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